第48页_残阳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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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颜修牙尖地,戏谑般问:“你我的事与之相比,哪个麻烦更大些?”

  “你不算麻烦,你是我的心病。”陈弼勚说着话,手顺向颜修柔韧光滑的发丝,他的脸凑得极近,又粘着人,一下一下亲。

  颜修的心着实舒服了,可或许,只舒服这一个晚上,他幻想自己的手指是锋利的铁刃,要陷进陈弼勚脊背处健瘦又烫热的皮肉里,他幻想他们饮了同一口毒,所以交叠着死在刻龙绕凤的床上。

  他幻想人的恨永远不会停止,身旁人泛香的血迹,沾染在自己衣袍的外襟上。

  “我是……心病,”颜修闭上眼,在磨蹭渐进的缠绵里,又念了一句低闷又温和的,“你的心病。”

  岁华殿的腊月要完了,崇城的新年将来,泱京的雪未积攒多少,晴天又要延长,安稳的日子即用即少,扶汕的春,将是滚热的。

  谁都知道。

  [本回未完]

  第38章第十五回[贰]

  这段日子,颜修去过岁华殿几次,陈弼勚总在忙,因此没法往桃慵馆来看他。直到二十七下了大雪,门神贴上了新的,二十九一早上,就有人特地来此,将绑了红布的箱子放下,颜修甚至头也没梳,他踩着雪将礼迎了,拿去屋里看。

  能确定是宫里来的,每年都有皇帝赐福的习惯,一张平展的红纸上,是陈弼勚亲笔的“福”,再下头,放着铜鎏金的仙鹤砚盒一对,一个小图轴,打开后,是画师精妙所作的《岁朝欢庆》;鎏金点翠的闹娥头饰,加个灯笼簪子,还有翅膀能动的一个玩意儿——宝石蜻蜓,一盒刻了“崇天延福”四字的、宫里特有的金元宝……

  莫瑕进来,颜修指她去外头,将陈弼勚送来的“福”贴了,房门闭上,里头炭火燃得愈发热了,颜修把金元宝放回箱子里,接着,剩下的什么都放回去了。

  他拿出颜色素些的外袍和里衣,穿好了,又梳头,墙角阴处,二十七下的雪没化完,今天清早再下起来,可前几日过了立春,因此天暖一些,让雪湿重起来,人泡在了一种泛暖的潮气里。

  莫瑕进来伺候早膳,她捧着盛点心碟子的漆盘,待别的下人一走,便说:“大人知不知道,黔岭府外的斯卓国,打进来了,黔岭成了敌贼的天下。”

  “何来的消息?”颜修问道。

  莫瑕看似慌张得不行,她立即压低了嗓子,凑近了,道:“宫里来的消息,现在还压着,知道的人没多少,奴婢原本没想告诉谁,可想了想,陛下他遭遇困境,大人要是知道了,能安慰他。”

  瓷碗里熬好了江米稀饭,共四个小菜碟子,炒咸什、甜酱甘露、赛螃蟹、熏鸡丝,颜修手上的匙子没动,他把桌上一切盯个便,这才从呆滞里出来,清了清喉咙,说:“他自己定然是有法子的,我没辙。”

  稀饭甜淡,细腻得过分,在舌尖上待不住,一瞬间流进胃里,半口险些呛进喉管中,惹得颜修咳了几声,他继续吃着粥,说:“我知道,大延近来多事,民间险乱,因此被入侵便不是偶然的事,千里之堤,溃于蚁穴。”

  莫瑕抿着嘴无法多言,上前,给颜修夹了剥好的小竹叶粽子。

  “你知道,泱京安稳多了,不像别处,坏事尤为多,平民之命非命,平安的只由于幸运,当冤屈降临之时,没人说得上公道话。”颜修一字一词地吐出,气息在暗地里发颤,不觉然时,粽子咬了半口,眼泪似豆,重重砸在桌布上头。

  莫瑕没瞧见他哭了,只在一旁安静站着,半晌,颜修吩咐:“你下去,我自己吃。”

  粥连着吃了半碗,未尝出什么独特香味,颜修往床边去,有些着急地寻着东西,又回身,到柜子里去找,就是那把匕首,被黑布包起来,一显露,便是银亮的光。

  莫瑕走时,早将房门闭了,颜修在空荡的屋子里,独自站着,他轻声道:“信亦有其时限,闻陌青之死,颜漙之死,温素月之死,颜濡之死,举家上下亲眷家仆之死,确实该还了。”

  颜修的牙齿紧咬着,一瞬间,他试图把匕首往自己心口戳,可中途止了动作。

  那日的瑶台,寒风嘶厉,大雪横飘,颜修从谭松庭的桎梏里逃了,他自然无处能躲,便往陌生的梅府去,又躲着未知的追兵,深夜,才见了那座华丽幽深的宅子。

  有家仆出来,颜修立即作了揖,他披着自己的暖衣,可仍旧冻得颤抖,轻声道:“我是扶汕来的,想见梅小姐,劳烦通传。”

  瑶台民风奔放热络,家仆急匆匆,搀了颜修进去,在门廊上等着,没一会儿,通传的家仆来了,又来了个清朗少年,他作揖,道:“我是梅霐溢,长姐让我带你进去。”

  颜修遂跟着进去,他拖动一双疲软的腿,脸上尽是些要凝结的雪渍。

  梅霁泊才下床,连头发也未束,她穿着粉色衬袍一件,在那暖炕上坐着,手上还捧着个暖炉,颜修流落至此,一瞬间她没想着询问什么,只是招呼他:“快上来坐。”

  颜修眼底带泪,唇上泛白,满面的倦意,他手扶着暖炕的边缘,坐好了,这才缓缓抬头,说:“我来此游历,遇上了匪徒,我从禁闭处逃走,身上没什么盘缠,只能来寻你。”

  “无妨。”梅霁泊从炕上下来,自己穿鞋,她拖着虚弱的病躯,与家仆说话,将一切安顿了,有人搀着颜修去另外的屋里歇息,有人去备着沐浴吃喝,还有人,要把近处的大夫请来。

  颜修在客房的床上躺了,梅霁泊招呼丫鬟拿来了热帕子,供颜修自己擦拭手脸,她道:“原本我应该能好好照料你的,可我的身子不太好,我娘,不在了。”

  梅霁泊说着,便要哭,她以前从不这样的。

  “你节哀,自己得保重。”颜修把用完的帕子递回去。

  梅霁泊坐得仍旧自在豪迈,她垂下头,吸气再吐气,啜泣:“‘余欲说行宫修建迫害劳工一事,为贫苦者伸冤,却遭当今圣上暗查,其欲塞我之口,便轻夺我之命,镣刑未至,见毓不屈,此先去矣,以达为民之志,了终生所愿。’”

  梅霁泊抬起手,抹去两边颊上的泪,又说:“这是我娘服毒,留下的遗信。”

  颜修的牙关像是悬了空,对陈弼勚的信或不信暂不思虑,他倒从梅霁泊身上,看见了幼年的自己,那么些理解、痛苦、共情、憎愤,猛淌乱落,全积在喉咙里了。

  颜修抖着声音,问:“她,在何处去的?”

  梅霁泊低声答:“瑶台的樊阳客栈,她死时,桌旁还有一尊鹤鹿同春花插,梅花落得遍地是,她浑身也是。”

  梅府四处舒适,梅成楚腰缠万贯,可未能使闻陌青回来。

  颜修后来便想,陈弼勚此人,有着旁人难以比过的精明,自己以往无端的信任自然是出于痴迷的,有些狂妄武断了。颜修那么悲痛,觉得自己像砂石,被皇权压制剥削,从儿时到如今。

  他同情梅霁泊,亦是在同情往时的自己,让他心口麻痛的樊阳客栈里,亦有过让他炽热如火的耻事。

  除夕当日,颜修穿了崭新的衣裳,外头是鸦青芙蓉彩绣氅衣,再外头,一件青莲色燕子纹路的狐毛褙子,并且,头戴了那只陈弼勚昨日指人送的鎏金灯笼簪。

  颜修自尤仙门进崇城,路上能听到干脆的炮竹声,内侍们穿了新衣,房檐上有了红灯笼,雪将化,地上圆形的水痕洇开。

  到岁华殿前,连祝由年也不在,洒扫的内侍说:“陛下去各宫各殿拈香,还未回来呢。”

  颜修于是斗胆进去,也没人拦着他,他到陈弼勚寝房,脱了褙子,便坐下,剥开桌上的干果,缓慢嚼下半颗,他待不住了,于是又出去,和那内侍嘱咐道:“有劳公公,如果陛下回来了有空,问问他能不能去趟临蛟台。”

  旧年的末日,在颜修眼中似乎成了世间的末日,炙热的喜爱和涩疼的愤恨,都在疯长着,除夕会有家宴,陈弼勚和仲花疏,以及陈弜漪,要在岁华殿吃团圆晚膳,或者,陈弢劭也将到。

  而温素月和颜漙,再无法过一个除夕,颜幽行处不定,颜修漂泊零落,狼狈无奈地爱了个仇人的儿子,爱了个同他父亲一样了无温情的君主。

  颜修在临蛟台上,看快进初春的崇城,风洒在脸上,已经不那样寒冷了。

  不知道是多久,陈弼勚才来,他未带一个人,甚至连仲晴明也未带,身上衣裳也许是新换的舒适些的,应该不是拈香时该穿的华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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